最近，又一批高一新生到校报到了。笔者当了二十多年的一线教师，近十年，又担任多位学生的成长导师。每逢这段时间，总会有父母带着焦虑、困惑，甚至是委屈来问我：“老师，我天天盯着他学习，催他写作业、催他背书、催他早点睡，可孩子怎么越催越慢，越催越不想学了呢？以前还挺听话的，现在我说一句他顶三句，要么就把房门一关，根本不理我。”
我通常会反问家长：“如果您在单位上班，领导每天站在您身后，每隔十分钟就催您一次，提醒您要好好干、别出错、要进步，您是什么感受？”家长往往愣一下，随即苦笑。这个类比可能不太恰当，但道理是相通的。
当下，很多家长面对孩子，正在陷入一种可怕的“内耗式唠叨”——家长消耗了自己的精力与情绪，消耗了亲子关系，最终换来的，是孩子的防御、抵触，甚至是彻底“摆烂”。
在人工智能重塑教育生态的今天，我们老师也一直在探讨一个问题：当“题海优势”退场，当学生依靠搜题软件可以秒出答案，我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孩子？
在笔者看来，在讨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之前，高中的家长尤其需要迫切地解决一个基础性问题，那就是停止做一个“人形闹钟”和“复读机”，学会放手。
“催”的边际效应会逐渐归零
我们先要厘清一个现实：对于当下的高中生来说，他们是在数字化、智能化浪潮中成长起来的原住民。这群孩子有一个显著的心理特征，叫做“自主性觉醒”。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自我决定论”。它认为人类天生有三种基本的心理需求：自主感、胜任感和归属感。当自主感被严重剥夺时，个体不仅不会朝着外界期望的方向发展，反而会产生心理抗拒，朝着相反的方向去努力，以此来证明“我的行为由我主宰”。
家长口中高频出现的“快去写作业”“别看手机了”“这次月考必须进前十”，在青春期孩子听来，不是关怀，而是指令，是侵犯他们心理领地的“入侵者”。
为了捍卫自己的心理边界，青少年会启动一种防御机制——不是对抗，就是逃避。对抗的表现是顶嘴、吵架；逃避的表现则是拖延、磨蹭，甚至干脆躺平。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越催越摆烂”的底层逻辑——不是孩子不想好，而是他们在用“不好”来对抗“被控制”的窒息感。
我在班里做过一个小调查，问学生最反感家长说的几句话。排名第一的居然是“我们都是为你好”，排名第二的是“你只要专心学习就行了，别的不用你管”。学生告诉我，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免责声明，家长说完这句话，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干涉他们的一切。
另一方面，“催”这个行为的边际效应正在迅速归零。高一刚入学时，家长催一声，孩子心里会有愧疚感，会动一下；到了高二，催三声才动一下；到了高三，哪怕家长在耳边敲锣打鼓，孩子也能戴着耳机巍然不动。
因为长期处于被催促的环境下，孩子对语言刺激已经产生了“免疫”。他们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那些重复性的噪音，家长的唠叨就等同于背景杂音。这时候，催得越紧，效果越差，家长的情绪成本越高，家庭氛围越紧张，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内耗式唠叨正在消耗孩子的成长资源
很多家长会觉得，“我不催他，他能把作业拖到十二点”。但如果我们深入分析，就会发现，这种看似“为他好”的催促，消耗的是孩子三种极其宝贵的成长资源。
首先，消耗的是孩子的内驱力。
我们常说，鸡蛋从外面打破是食物，从里面打破是生命。学习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脑力劳动，是需要大脑前额叶皮层活跃运作的复杂工程。如果孩子做一道数学题的动力，是为了逃避妈妈的唠叨，而不是为了攻克难题本身带来的成就感，那么他的思维是短路的。长此以往，孩子会形成一种“他律”人格——有人看着就学，没人看着就废。
这种孩子，一旦到了大学，脱离父母的视线，很可能会报复性地沉迷游戏、旷课挂科。我们在大学阶段见过的那些“高分低能”的迷失者，大多是在高中阶段被“催”出来的。
其次，消耗的是亲子关系的弹性。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高一时，孩子还愿意跟父母聊学校里的趣事；到了高二，就只剩下“嗯”“哦”“知道了”；到高三，饭桌上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只要家长一开口，孩子立刻放下碗说“我吃饱了”。
这种沉默，其实就是孩子对亲子关系绝望的表现。他把父母当成了“监工”，而不是“后盾”。一个孩子如果在家庭中感受不到无条件的接纳，他的心理韧性是极其脆弱的。一旦高考发挥失常，或者遇到人际挫折，他觉得背后空无一人，这是极其危险的。
再次，消耗的是孩子面对未来的决策力。
现在的家长太能干了，能干到替孩子规划好了从几点起床到几点睡觉的所有细节。这就导致了一个荒诞的现象：我们的高中生，能解复杂的数学题，却不知道自己明天该穿什么衣服；能背出元素周期表，却不知道家里水电费怎么交。当一个孩子连自己的时间都无法掌控时，他怎么可能在十八岁成年那一刻，突然学会掌控自己的人生？
在前不久举办一场数学英才一体化培育研讨会上，多位沪上教育专家提到，现在的学生获取资料太容易，但最大的问题是没养成自主研读的习惯，大多靠刷题、看视频被动学习。这放在家庭教育中同理——如果孩子连“学什么、怎么学、何时学”都要被父母事无巨细地安排，他永远学不会自主思考。而这种被动学习的惯性一旦带进大学、带入社会，在人工智能时代——也就是华东师范大学熊斌教授所说的人机结合的“半人马时代”——是注定要被淘汰的。
如何学会“放手”？
面对这种困局，家长需要一次彻底的角色转型。我经常给家长打一个比方：高中三年，家长不要做“监工”，要做“后勤部长”；不要做“裁判员”，要做“啦啦队”。
所谓“放手”，不是放任不管，而是“战术性后退”，把成长的主场还给孩子。具体怎么做？结合我这些年的观察和思考，给出四条实在的建议。
第一，停止无休止“催促”，用共情替代催促。
心理学上有“禁果效应”——越是强行禁止的东西，人们越想要触碰。家长反复催促学习，孩子潜意识会产生抵触，认定学习只是为了满足父母期待。
正确的做法，是把学习的责任还给孩子。比如，看到孩子晚上十点还没写完作业，不要火冒三丈地来一句“磨蹭什么呢？又在偷懒吧？”试着换一种方式，表达你的观察和关心：“我看到你写了两个小时了，是不是今天作业比较难？需要我给你热点牛奶吗？”当孩子感受到的是关心而非指责，他的对抗情绪会瞬间降低。
还有一种情况，有些家长看到孩子成绩波动，比孩子还着急，恨不得自己替孩子去考试。我建议家长这个时候要学会“装傻”。当孩子拿着考砸的卷子回来，别急着分析错因、联系补课老师，先试着说一句：“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需要我帮你分析分析，还是想自己静一静？”把选择权交给他，让他觉得这是他的事，而不是你的任务。
第二，将“直升机式盘旋”降为“地面支持”。
所谓“直升机父母”，就是像直升机一样在孩子头顶盘旋，时刻监控孩子的一举一动。在AI时代，这种监控不仅无效，而且两败俱伤——孩子有足够多的技术手段绕过你的管控，而你只会收获一肚子气。
放手意味着划定底线，底线之上，给予充分的自由。比如，和孩子约定好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这是健康底线，不能突破；至于十一点前是先写数学还是先背英语，那是他的自由。约定好周末可以玩两个小时的游戏，至于这两个小时是分段玩还是一次性玩完，那是他的选择。
我记得有个家长跟我说过，她儿子高二那年突然迷上了编程，天天抱着电脑捣鼓，作业经常写到深夜。换作别的家长，可能早就把网线拔了。但这个妈妈忍住没管，只是每天默默在桌上放一盘水果。结果高三那年，她儿子因为信息学竞赛获奖，拿到了某重点高校的自主招生降分资格。后来孩子跟她说：“妈，谢谢你当时没把我的电脑砸了。”
第三，把“讲道理”变成“讲故事”和“做榜样”。
现在的孩子，懂得的道理比我们还多。他们从互联网上获取的信息量是惊人的。教育心理学里有一个“镜像神经元”理论，大意是说，孩子的行为不是靠道理教出来的，而是靠模仿习得的。你希望孩子放下手机去看书，最好的办法不是大喊“别玩手机了”，而是你自己先拿起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你希望孩子情绪稳定，最好的办法不是告诉他“你要沉着冷静”，而是你在面对工作压力和生活挫折时，在家里表现出的从容和淡定。
还有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是“叙事”的力量。你跟孩子聊自己年轻时候的挫折，聊你高考时的紧张和失误，聊你第一次独立做出重大选择时的彷徨。这种平等的对话，远比一百句“你要努力”更有穿透力。因为这时候，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威，而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孩子才愿意向你敞开他的世界。
第四，接受“平庸”的可能性，关注“长板”而非“短板”。这可能是最扎心的一条，但也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们不得不承认，大多数孩子最终都会成为普通人。但普通不等于不幸，普通也不等于不成功。长期以来，很多家长的育儿逻辑陷入了一个误区：盯着孩子的短板不放，哪科不行补哪科，结果补得孩子心力交瘁，补得家里鸡飞狗跳。
在人工智能时代，“标准化”的能力会越来越廉价，真正稀缺的是一个人独特的兴趣组合和差异化优势。如果孩子数学考不到满分，但他文笔极好，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故事，那是他的才华；如果孩子物理不及格，但他擅长与人沟通，组织能力极强，那是他的天赋。家长要做的，是发现那个让他眼睛发光的“长板”，并托举它，而不是死磕那个永远补不齐的“短板”。
放手之后孩子会失控吗？
很多家长听到“放手”两个字，第一反应是：“我要是放手了，他彻底不学怎么办？他学坏了怎么办？”这种恐惧，源于一种深层的不信任——不相信孩子有向上生长的本能。
我教过的学生里，后来发展得最好的，往往不是那些高中阶段被家长管得最严的，而是那些被给予了足够信任和空间的。
有一个男生，高中时住校，爸妈一个月来看他一次，从不问他考了多少分，只问他开不开心。他自学了吉他，组织过乐队，高考前三个月才收心冲刺，最后考上了同济大学。他在毕业典礼上说过一句话：“我特别感谢我爸妈，他们让我觉得，学习是我自己的事，所以当我自己想要的时候，力量特别大。”
心理学告诉我们，每个生命都有自我实现的倾向。就像一颗种子，只要土壤、水分、阳光合适，它自然会向上生长。高中家长的任务，不是代替种子去顶破泥土，而是提供那合适的土壤和阳光，然后，退后一步，静待花开。
在这个人工智能飞速迭代的时代，答案变得廉价，提问变得珍贵；记忆变得廉价，思维变得珍贵；被安排变得廉价，自主规划变得珍贵。如果我们一边希望孩子成为能够驾驭AI、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拔尖创新人才，一边却连他今晚几点写作业都要替他做主，这岂不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亲爱的家长们，请把高考的考场还给孩子，把人生的方向盘还给孩子。停止内耗，从今天起，做一个“低配”的家长——少说两句，多信几分。你会发现，当你不再步步紧逼，孩子反而会回过头来，攥紧你的手。那时候的亲近，不是因为监护权，而是因为爱。这，才是教育最本真的样子。
（作者为七宝中学高级教师、上海市中级学校心理咨询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