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母老去,残疾子女怎么办?上海这样托起“老养残”家庭

( 2026年03月27日 ) 来源:解放日报

080327_p18.jpg

                   普陀区康嘉养老院

080327_p17.jpg

普陀区康嘉养老院

080327_p27.jpg

长宁区福利院

080327_p16.jpg

长宁区福利院

 

哪能办呢?这是田帆最常说的话。对患有智力发育障碍、重度糖尿病和肢体残疾的他来说,这也是为数不多能说清楚的句子。

站不起来,哪能办呢?妈妈不见了,哪能办呢?爸爸病了,哪能办呢?没有答案。他只能低下头,一遍遍撕手里的卫生纸。

田帆今年35岁,这些年,他的生活一直几乎无法自理,吃饭、如厕都需要人帮忙。老伴5年前摔了一跤,走了。我去年也摔了,身体一下子垮了,儿子哪能办呢?”72岁的父亲田国峰说,家里请保姆难以同时看护两人,养老院只收60岁以上老人,儿子只能被送往精卫中心或重残养护院。亲子分离,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局面。

一筹莫展之际,田国峰在报纸上读到了上海正在推行的老养残融合照护政策。所谓老养残,即60岁以上长者照顾残障子女的家庭。2024年起,上海民政部门与残联在各区遴选养老机构,试点建设老养残照护单元,让年迈的父母能与残疾子女在专业机构一起生活。这正是田国峰这样的家庭最需要的。

一张床一个家,怎样满足多元需求?

提出申请后,去年夏天,田国峰父子顺利入住长宁区社会福利院。如今在一楼的家庭房里,有专业护理员照料儿子,这位72岁的老父亲,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们现在新挂牌了长宁区重残养护院,优先接收二级以上重残人员,尤其关注智力和精神残疾群体的需求。长宁区社会福利院院长张哲人介绍,作为上海首个市级老养残融合照护试点,他们于202410月改造完成,现在有6老养残单元,共18张床位,还有102张重残床位。

现在全院都采用了防滑地板、圆角家具、电动护理床等适老化设计,还针对残障人士增添了辅助移动设备。公共区域配备的艾灸机器人、红外线理疗仪等,也为康复提供了支持。

老年人和残疾人同住一个空间,对我们的照护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除了硬件要跟上,软件的建设也很关键。张哲人说,院里组建了由全科医生、护士、康复师、心理咨询师、营养师及多证护理员组成的照护小组,24小时轮值,满足养老照护与重残托养的需要。

具体到田国峰父子的照护,护理员高秋宁十分熟稔:老爷子是中度一级护理,要重点防跌倒、防坠床。他儿子是最高照护等级,需全天看护,不过孩子很听话,配合得很好。她还提到,父子俩都有糖尿病,需严格低糖饮食。以前在家,老人心疼孩子,常给他喝饮料,结果血糖控制不好,一度每天要打5针胰岛素。在我们这里低糖饮食,情况稳定多了。

在上海其他试点机构,融合探索也在进行着。上海国康养老公司下属的普陀区康嘉养老院的老养残专区位于5楼,设有13个房间,51张床位。比较特别的是,这些房间不以编号区分,而是叫作芳华苑”“松柏居”“家宁轩,还专门做了盲道上墙的处理,通过墙上硅胶的不同触感来为弱势或视障人群引路。“‘老养残照护单元的核心在于整合养老与助残资源,通过专业的空间布局与照护服务,满足两代人共同居住的特殊需要。院长张月粼说。老人和残疾人需求不同,老年人大多面临的是因年龄增长导致的身体机能衰退,需求集中于医疗支持、生活照料及精神慰藉;而残疾人则包括了视障、听障、智力残疾等多种类型。

因此,房间里也做了特别的设计。比如,为轮椅使用者量身定制了可调节晾衣架与能调节角度的镜子;智力残疾人的房间里,设置了一整面彩色积木墙;每个房间都有智能对话设备,方便肢体不便的住户用语音开关窗帘和电器。

我们的目标不是简单收住,而是打造一个让两代人都感到安全、舒适、有尊严的融合之家。张月粼说。

监护缺位时,如何托底保障?

在黄浦区华康恒裕养护院,84岁的章华美和她残疾的儿子已在老养残专区共同生活了大半年。

章婆婆腿脚不便,还患有认知功能障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的儿子则在智力与肢体上均有缺陷。原本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有老伴操持,老伴突然去世后,她无力照顾自己和儿子,居委会帮母子俩牵线,在2024年住进了华康恒裕养护院。

起初,因分区管理,母子二人分别住在不同区域。章婆婆想见儿子时,要由护理员特意带到公共区域,很不方便。去年,院内老养残专区完成改造,他们成为首批入住者,终于可以再次一起生活。

现在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儿子,婆婆情绪稳定多了。有妈妈在身边,她儿子也比以前开朗,愿意说话了。院长梁燚说起这个变化,颇感欣慰。但他又苦笑,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章婆婆母子陷入了无人监护的困境。

签入院合同时,必须有监护人。章婆婆的监护人本来是她的两个妹妹,可第一年合同到期后,她们拒绝继续做监护人,从此便对母子俩不闻不问了。梁燚说,这半年多来,章婆婆母子的日常开支暂时由院方垫付。更关键的是,一旦遇到突发状况,需要由监护人承担法律责任时,母子俩该怎么办?

梁燚也了解过,可以为无民事行为能力的老人申请公职监护人或临时监护人,但操作起来难度都不小。章婆婆属于典型的人户分离,两个街道在相关事宜的责任归属上都表现得较为审慎,事情推进比较缓慢。居委会作为监护人,具体应当如何履职,法律上并没有明确规定。

张月粼也注意到,前来咨询老养残单元的家庭数量不少,但他们的决策过程往往很漫长。这些父母考察时会关注机构的照护是否专业、护理团队是否稳定。但他们思虑最多的,永远是自己离开以后,孩子怎么办。张月粼说,他们寻找的,远不止一个安置孩子的床位,更是一份能托举孩子未来的、可靠的保障。

从个案破题,为特殊群体兜底

前不久发生在徐汇区的邓女士事件,为破解特殊人群的监护困境提供了一个参考。

今年2月,53岁的邓女士在出租屋突发脑梗,被紧急送往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然而,由于她父母双亡、无配偶、无子女,手术在即,却面临无人签字的困境。居住地居委会虽然协助办理了入院,却无法进行重大医疗决策。

为了不耽误救治,徐汇公证处在确认邓女士无适格近亲属后,于35日创新出具了全区首份临时监护人公证书,指定其户籍所在地华泾镇印象旭辉居委会担任临时监护人。

这份公证书就像一张身份证,能让临时监护人在没有指定监护人的这段时期,合法履行签署医疗方案、前往银行支取费用等事宜,确保救治不中断。徐汇公证处主任潘浩说。

此后,徐汇区人民法院开启绿色通道,当天立案、当天审理,并于311日正式判决指定居委会为邓秀云的监护人,整个过程仅用时7天。

然而,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沟通和协调成本都不小。基层工作者对重大医疗决策的责任压力、财产管理的具体操作指引缺失等问题依然存在。

对此,华泾镇探索制定了街镇层面的指定监护工作操作指引,明确了人员管理、人身照护和医疗管理、财产管理等多项事宜。徐汇区民政局也计划在今年上半年修订完善公职监护联动工作机制,将临时监护内容纳入其中,力求形成长效机制。

章婆婆的情况,应该另行指定其他监护人,再由新的监护人履职。村居委等来托底,最好有其他组织或者个人愿意担任。潘浩说,监护困境的解法不仅在于事后的应急与兜底,更在于事前的未雨绸缪。无论是邓女士还是章婆婆,如果在意识尚清时签订了意定监护协议,无人监护的困境可能就不会发生。

今年11日起,上海《关于推进实施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若干意见(试行)》开始施行。15日,共和新路街道的居民罗阿姨签署协议,成功依靠法律托孤。这也是新规落地后的首次实践。依据协议,一旦罗阿姨未来失能或去世,她指定的意定监护人将依法接管,确保其智力残疾的儿子有人照顾。

从养老院里的共同居住,到法律层面的托底服务,老养残家庭的保障网络正越织越密。就像田国峰说的:一直最怕自己老了、病了,孩子怎么办。现在看到路一步步铺好了,心里终于能有个着落了。(田国峰、田帆为化名)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