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从一株株中草药到一部部药典，上海中医药大学中药研究所研究员杨莉始终在用现代语言，把古老中医药的故事讲给世界听。

  一株石斛，长在云南的山林里，也“长”在《中国药典》的字里行间。它基原复杂、品种交错——浙江铁皮、云南紫皮、安徽霍山、贵州金钗，市场流通品种繁多，一度让相关行业从业者犯难。而在上海中医药大学的实验室里，杨莉通过方法学创新、协同验证、落地转化，为这些形态相似却药效迥异的石斛逐一验明正身。这样的方法，她用了二十多年。

  1997年，杨莉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国药科大学中药学院；2006年博士毕业，她来到上海中医药大学，成为中药研究所胡之璧院士、王峥涛教授团队中的一员。从那时起，她的人生便与“中药质量标准”紧紧绑在一起。如今，她已是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药功效成分发掘与利用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国家药典委员会委员。头衔多了，担子重了，但她做的始终是那一件事：用现代科学语言，为中医药“翻译”出全世界都能听懂的表达。

  让每一味药

  都有“科学身份证”

  杨莉的父亲退休前在医院工作，家中亲戚很多也从事着医药相关工作。耳濡目染之下，她从小对中草药并不陌生。

  进入中国药科大学后，她一边读古籍文献、学方剂本草，一边学习化学、生物学、植物学等理论知识，同时开展了大量的实验研究……这种跨越古今的知识积累，为她日后打破传统经验局限、构建中药现代质量标准体系埋下了伏笔。

  “中医药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但钥匙要配上现代锁孔。”在杨莉看来，中药材不是简单的“农副产品”，而是具有复杂化学成分的天然药物组合。要确保安全有效，不仅仅靠老药工“眼看、手摸、鼻闻、口尝”的经验判断，必须建立一套客观、量化、可重复的科学评价体系。而当真正走进中医药质控标准这个领域后，她发现挑战远比想象中复杂。最大的难题，是认识论上的差异：中药讲究整体观、多成分、多靶点，现代科学却习惯还原论范式——中药像一只“黑箱”，如何用完整的证据链把它打开？师徒相传、口传心授的经验，又该如何转化为可检验、可国际对话的标准？杨莉选了一条难走的路：做标准。围绕2010年版《中国药典》，她和团队把“液质联用技术”用于植物药中微量毒性成分定量分析，这在当时的国际植物药标准中属首创。

  在那些难以区分的“同形异质”药材上，杨莉试图从分子层面寻找区分真伪优劣的“金标准”，让每一味流入市场的中药，都有一张清晰、唯一且不可伪造的“科学身份证”。以被称为“九大仙草之首”的石斛为例：它基原复杂、市场流通品种繁多，她带领团队收集不同地区、不同品种的样本，先做传统性状鉴别，再做基因分子鉴别，又用化学分析寻找专属性、活性相关成分，最终建立起多基原药材分类标准。这套方法，为多基原复杂药材的标准制定奠定了模式。

  “标准是说明书，也是法规。”《中国药典》不仅为中药材确立基原真伪、质量优劣的判定标尺，更从生产到应用、监管的全链条划出硬性规则。她牵头制定ISO/TC 249国际标准5项、国家中药标准7项，推动中国经验走向国际。

  在“毒”与“效”之间

  画红线

  中草药有毒吗？如何安全使用？这是杨莉科研工作中另一个绕不开的命题。

  她以千里光、川楝子、苦楝皮等含有毒性成分的中药为对象，系统研究毒性成分与药效成分之间的关系。

  “中草药的‘毒’与‘无毒’，都要经过科学论证。”杨莉说，像千里光，毒性成分对药效没有贡献，必须严格控制、设定限量；而川楝子、苦楝皮中的一些成分既是有效成分，过量又可能带来风险。她和团队为这些中草药设定了合理的使用范围，并借助液质联用技术精准测定毒性成分，让安全标准有了可靠依据。

  “毒与效是一体两面，关键是科学定标、精准用药。”杨莉不赞成“谈毒色变”，也反对“经验至上”。在她看来，守正创新要有底线思维：用现代证据守护安全红线，不因噎废食，也不放过风险。研究肝毒性中药时，她发现胆汁酸代谢失衡是药源性肝损伤的重要特征。她以千里光、菊三七中的肝毒性生物碱为模型，建立胆汁酸等脂类分子代谢网络分析方法，并从保肝利胆中药中筛选能够干预胆汁酸代谢失衡的药物和活性成分。

  2012年至2013年，杨莉赴美国加州“希望之城国家医疗中心”进修，深入开展核受体及胆汁酸代谢调控机理研究。如今，她又把目光投向人工智能：建设高质量中药数据库，以智能体知识库关联成分、活性与毒性，让大数据为复杂中药体系“找规律”。在她看来，中药多成分、多途径、多靶标，恰恰需要大数据来挖掘节点与规律。

  这种跨界融合，不仅提升了标准制定的效率与精度，也为中药国际化提供了更具说服力的科学证据链——让古老的中草药，在现代科技的赋能下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她的讲台

  也是科研现场

  杨莉喜欢把质量标准制定、创新药研发等一线案例搬进教室，讲“活的科学”。

  在上海中医药大学，杨莉既负责本科和研究生课程，也承担药学创新班的教学。面对这个长周期培养的专业班级，她推行“导师制”与“项目制”相结合的培养模式。

  在杨莉的课堂上时常可以听到这样一句话：“做药是关乎性命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她常说，药学教育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的公式推导，更要让学生早进实验室、早接触前沿课题，在真实的科研情境中锤炼思维。

  从实验设计的严谨性到数据记录的规范性，她手把手地教、一丝不苟地纠，把科研人应有的敬畏之心与职业操守，深深植入每一位未来药学人心中。“只要学生自己想向前跑，我就愿意推他们一把。”说这话时，她语气温柔。

  作为女性科研工作者，杨莉更关注科研生态的包容性与传承。她注重发挥女性细腻、坚韧的特质，引导年轻学者在浮躁的学术环境中沉下心来。

  杨莉把中医药研究视作一场“职场马拉松”，不仅需要爆发力，更需要持久的耐力与定力。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影响，让团队不仅产出了高水平科研成果，更凝聚起一股向上向善的力量，为中医药事业的可持续发展储备了宝贵的人才资源。

  如今，杨莉正带领团队为ISO/TC 249国际标准和2030年版《中国药典》相关标准继续攻关，也在探索纳米孔测序、原位电离质谱等新一代分析技术，推动“中国标准、国际互认”。从一株株中草药到一部部药典，她始终在用现代语言，把古老中医药的故事讲给世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