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志刚长期担任数学竞赛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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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中旬,百色路上的上海中学校园郁郁葱葱。不久前,这里举办了第6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 2026),来自12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667名年轻人同台竞技,两位上海中学学生获得满分金牌。上中自2000年以来已累计获得20枚IMO金牌,为全国获此项赛事金牌最多的中学。
在办公楼二楼,记者见到了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中学校长冯志刚。他1990年从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就进入上海中学担任数学竞赛教练,即便从2013年起担任校长,依然在为数学小班学生授课。
王虹与邓煜摘得菲尔兹奖,点燃了培养顶尖数学家这一小众话题,更引发了如何学好数学的社会讨论。今年上海两会期间,冯志刚提交了《关于深化基础教育“数学+”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育力度与支持的提案》。在他看来,成为顶尖数学人才一定需要天赋,但也要有一套发现与培育机制。同时,他从不认为数学只属于某些人,“数学很好玩,人人都有数学基因,应该尽量多学点数学”。
如何实现志趣聚焦与潜能激发?
记者:您在提案中提到要培养“数学+”创新人才,这对原有培养体系带来哪些新挑战?
冯志刚:数学是人工智能技术的“底座”,当AI工具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也能反哺数学。AI时代对我们创新人才的发现、培育“链条”提出了更高要求。
应该说,这根“链条”一直存在,但在日常实践中我们感觉到,它的发现与选拔、大中小学衔接、一体化培养等环节还各自为政,有种齿轮间“扣”不住的感觉,影响效率。当然,齿轮也不能转得太快,否则也容易“崩掉”。我希望通过这个提案引发大家关注,共谋良策。就像数学没有通解一样,每所学校都能找到适合自身的培育方案。
记者:您为此建议实体化建设“青少年数理科学创新院”及在一些学校设立创新基地。
冯志刚:培养创新人才是个久久为功的事业,如果功利性太强,就会带来矛盾与冲突。理想的“青少年数理科学创新院”应该有创新实验室、计算中心及项目工坊,还有一批懂“数学+”、爱孩子的老师。对于孩子来说,可能就是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玩。创新院的目的是呵护孩子们的好奇心,帮助他们沿着自己兴趣领域做探究,实现志趣聚焦与潜能激发。
要知道,最后能成为数学家的人,只能是极少数。但在人生成长过程中,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自由探索,外界再有效地推上一把,会是件很幸福的事,相信结果也会事半功倍。
记者:您是否担心家长让孩子来创新院,目的是想冲“奥数”、进名校?
冯志刚:有专家说真正适合学“奥数”的人数比例在5%左右。但家长会反复问我:凭什么我的孩子不是这5%?我会给出观察建议:首先看他是否对数学感兴趣,这是学习的动力;再看他是否有数学方面的潜能或者说天赋,能不能在思维跳跃的同时保持逻辑完整,这是一个过程性评价;最后看他“摔跤”(遭遇挫折)后能不能依旧保持对数学的兴趣,爬起来继续做。
学科竞赛是基础教育中的一条“专用赛道”,不必人人参与,也不应过于功利。“奥数”如何去功利化,这既是教育问题,更是社会问题。
编程课应该哪科老师教?
记者:您在提案中提到培育创新人才师资面临“量质双困”。为什么找能教“数学+”的老师这么难?
冯志刚:举个例子,编程课应该是计算机老师教还是数学老师教?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计算机老师。我读书的时候上过算法课,是数学系老师转到计算机系后,再来教数学系的学生。这背后是一个跨学科师资培养的问题。
一个比较理想的情况是,老师在关注自己专业的同时,兴趣爱好应广泛。或许在未来,如果老师只能教一门课而非一专多能,面对一些检测指标可能就没法合格。当下人工智能时代,我身边的老师都有危机感。
记者:要解决师资问题,您建议引入“外脑”,建立“数学+”多领域师资学术共同体,并鼓励高校学者定期到中学开展“数学+”专门领域授课与课题指导。
冯志刚:设想一下,同样是大学数学系毕业的两个学生,一个去高中教书,一个留校搞科研,不同环境下,10年后两人所关注的、所擅长的领域肯定会不同。因此,加大中学阶段与高校间的互动,无论是教学理念还是前沿信息分享,都一定很有用。同时,不同教育阶段的教师通过交流,能够激发自身新思维,达成一些理念上的共识,实现同方向行动。
我很希望,这样的教学模式能够机制化。我们与复旦大学开展了“学术兴趣与素养培育的导师制计划”项目,已坚持了12年。每学期邀请十多个专业领域的上百位教授来校授课。其中的学科微课程一学期要上6节课,每节课一个半小时。把这6节课上好很难,教授们要花很多功夫备课。大学老师给我的反馈是,高中生比大学生可爱。
记者:如何让这种模式机制化?
冯志刚:一方面,需要从理念上认同“大中小学贯通”的重要性,要有一个“大喇叭”告诉大学老师,去中学上课也是一种责任;另一方面,需要有一定的制度支撑,比如去中学上课可以算工作量、算绩效等。
如何不断“刺激”学生?
记者:您在提案中说,目前创新人才的早期培育评价与激励导向过于“单一化”。
冯志刚:评价一个学生的水平,从效率上来讲,做一张考卷确实最快。但也要引入过程性评价,关注学生的探究精神、批判性思维、跨学科解决问题能力等核心创新素养。
我认为需要改革师生的评价与激励机制。给予一些学校一定的自主权,以及对强潜能学生的选拔权,加大对有突出数理潜能与创新潜质学生的跟踪培养力度,建立动态甄别机制与个性化档案。同时,对于那些长周期内指导学生在项目研究、创新作品、学术论文等方面取得突出成绩的教师,可以建立可突破绩效的专项奖励。
记者:有声音说,在当前评价体系下,很多有数学天赋的孩子到了大学后,会慢慢丧失对数学的兴趣,后劲不足。
冯志刚:每个人的成长都有自己的规律,甚至有一些运气成分在其中。我从未奢望所有教过的学生都能成为顶尖数学家,现实中真正将数学作为终身职业的人屈指可数。我觉得即便学生在日后学习和探索过程中出现任何“转向”,之前习得的数学知识、练就的本事,都是终身受益的。
对于那些有数学天赋的孩子,我们需要思考如何在成长过程中不停去“刺激”他。一种方法是不断给他们一些“跳一跳才能够得着”的题目、实践与项目。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但实践起来很不容易。老师要清楚了解学生当下达到怎样的水平,然后提供很多有意思、有挑战性的内容,“刺激”学生自主发现一些更有意思的内容,这样就形成学习的良性循环。
记者:社会上很好奇这些有数学天赋的孩子的学习环境。
冯志刚:培养创新人才绝不是选拔出一批资优生,组成一个超级学校。如果把学生“圈养”会形成“孤岛”,甚至形成“同伴隔离”式选拔培养,那就会非常危险。他们只是在数理等方面展现出强潜能,他们还是中学生,我们要提供给他们正常的校园生活。
我对自己的学生有一套“硬规则”,比如,作业要认真完成,字要写工整,每天要准时出早操……还有一点,不能以学数学为由,偏废其他学科。一个学生只有把自己最不喜欢的学科读好,才谈得上优秀。其实,中学生可能还不了解,即便是他们最喜欢的数学,也有一些他们非常不喜欢的分支。
人人都有数学基因,不必妄自菲薄
记者:您一直提到要培育与呵护孩子学习数学的兴趣。对于家长而言,可以做些什么?
冯志刚:有一本数学科普书叫《数学犹聊天》,基本观点是人人都有数学基因,小宝宝都知道通过掰手指头数数字,手指头不够就用脚指头。只是随着年龄增长,不同人数学基因的强大程度会逐渐参差不齐,因此,我很难给出家长“放之四海皆准”的具体建议。
我常说,数学很好玩,可以创造一些让孩子喜欢上数学的情景。比如,算24点、玩鲁班锁,运用的知识不难,但很有趣;甚至和孩子一起去超市购物时,让他求和计算共花了多少钱,也是在激发他的兴趣。这样的话,就可以逐渐将某个生活问题抽象成一个数学问题,进而抓住本质,这应该是一种很好的数学思维训练方式。
记者:但在读书后,多数普通学生会觉得学数学很苦。
冯志刚:数学很好玩,但想“玩好数学”却难于上青天。数学用到的知识可能就这么一点,但由此编出来的题目可以无穷无尽,因此很难营造出宽松的教学环境。客观上说,数学知识就是需要通过练习来熟悉与掌握,测试也就不可避免。但我还是觉得,考试要少一些,不要打击孩子的学习信心。大人也不要给孩子“喂”得太多,很多时候从众心理不利于健康成长。
人人都有数学基因,尽管有差异,但每个人都不必妄自菲薄,应该尽量多学点数学。让每一个学生喜欢数学,是数学老师的追求;让自己的孩子喜欢数学,是许多家长的梦想。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让实现这个目标的距离更近一点。